探梅山

张一湖

（二O一三年十月十二日）

内容提要

1、梅山族群的起源与发展。以民间传说为铺垫，从正史中寻找“梅山”、“梅山人”、“梅山文化”的发展脉络。

2、梅山与新化的关系。宋代开梅山，首以梅山山地置新化县，而非置新化、安化二县，即新化就是古梅山。安化县于新化置县的第二年设置，其地从新化、益阳、宁乡等地划出。

3、梅山文化特质、遗产及其影响。提出近代“梅山文化”入主“湖湘文化”，进而形成了以梅山文化特质为特质的湖湘文化。

一、梅山

（一）“梅山”名称的由来

关于“梅山”这个名称的由来，一直存在很多说法，流传较广的有两种。一种说法是：春秋战国时期，湘中地区是楚王部众居住地，楚为芈（音Mi）姓，楚人居住地为芈山，芈、梅音近，所以被叫成了“梅山”。另一种说法是秦汉时期，长沙王吴芮的将领梅鋗因跟随吴芮助汉高祖刘邦灭秦有功，所以被封为侯，所封之地即为湘中山地。人们便因他姓梅而把他所封之地称为梅山。

然而，上述说法都不能找到有力的证据，无法令人信服。

《二十四史及清史稿》自《史记》至《旧唐书》都没有出现作为我们所指的“梅山地区”特定地名的“梅山”（历史上河南的密地有山名梅山，后来浙江也有山名梅山）。到了《新唐书》，则突然出现了关于我们所指的“梅山”的记载。

唐朝“安史之乱”后，天下大乱，湖南中西部的邵（邵阳、娄底）、鼎（常德。今常德市有“鼎城区”，即源自此）、辰（怀化。今怀化市有辰溪县）峒獠（封建社会对湖南中西部少数部族的诬称）首领纷纷占山为王，逃亡在四川的唐朝廷根本无法干预。于是唐僖宗干脆大做顺水人情，向邵、鼎、辰地区的割据首领封官赐爵，使其各自为政。当时，在湖南中西部地区，有几个大的军事集团，闵顼据潭州（今长株潭地区）、向瑰据鼎澧（常德及澧县）、周岳据衡州（衡山地区）。闵顼本是唐朝派遣镇守安南（今越南）的将领。他带兵从安南返回中土，经过潭州（今湖南长株潭地区），适逢安史之乱，闵顼于是杀了朝庭任命的潭州刺史，顺势夺了潭州，自称留后，后受封为右仆射、节度使，成为湖南地区最为强大的军事集团。周岳打败了衡州刺史徐颢，占据衡州。衡州刺史徐颢投奔闵顼，闵顼接纳了他，因此和周岳结了梁子。周岳、向瑰与闵顼为敌。向瑰与“梅山峒蛮”结盟，梅山十峒峒蛮出兵帮助向瑰，截断了邵阳的通道。闵顼派兵偷袭梅山峒兵，不料堕入周岳的埋伏，闵顼战败被杀。——这就是《新唐书》记载的一段史料，是《二十四史和清史稿》中第一次出现关于“梅山峒蛮”的确切记载。《新唐书》的原文是这样的：“顼既强大，且治人有恩，哀徐颢穷，率兵纳之。向瑰召梅山十峒獠断邵州道，顼掩其营。周岳羸军诱战，顼堕伏中，故大败。淮西将黄皓杀顼。”

继《新唐书》之后，宋代欧阳修主持编修的《新五代史》中共有十二处提及“梅山峒蛮”，但所记之事都发生在宋代，与《宋史》关于“梅山峒蛮”的记载没有太多出入。而《宋史》所记更为清晰。——其实，《新唐书》也是欧阳修主修的，可见正史中说梅山，其实都是从宋朝开始的。或者说，从宋代开始，梅山峒蛮才受到正史的关注。

《宋史》里破天荒地第一次出现了“梅山峒蛮”的专门传记，即《宋史·列传第二百五十三·蛮夷二·西南溪峒诸蛮下梅山峒诚徽州南丹州》。令人遗憾的是，《宋史》也并未说明“梅山”名称自何而来。所以，“梅山”之名到底从何而来，至今是一桩悬案。

（二）《宋史》关于“梅山峒蛮”的正式传记

《宋史·列传第二百五十三·蛮夷二·西南溪峒诸蛮下梅山峒诚徽州南丹州》关于“梅山峒蛮”的记载全文如下：

“梅山峒蛮，旧不与中国通。其地东接潭（即今长沙），南接邵（邵阳），其西则辰（怀化），其北则鼎、澧（常德），而梅山居其中。开宝八年（指宋太祖开宝八年，公元975年），尝寇邵之武冈、潭之长沙。（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公元977年），左甲首领苞汉阳、右甲首领顿汉凌寇掠边界，朝廷累遣使招谕，不听，命客省使翟守素调潭州兵讨平之。自是，禁不得与汉民交通，其地不得耕牧。后有苏方者居之，数侵夺舒、向二族。

“嘉佑末，知益阳县张颉收捕其桀黠符三等，遂经营开拓。安抚使吴中复以闻，其议中格。湖南转运副使范子奇复奏，蛮恃险为边患，宜臣属而郡县之。子奇寻召还，又述前议。熙宁五年，乃诏知潭州潘夙、湖南转运副使蔡烨、判官乔执中同经制章惇招纳之。惇遣执中知全州，将行，而大田三砦蛮犯境。又飞山之蛮近在全州之西，执中至全州，大田诸蛮纳款，于是遂檄谕开梅山，蛮徭争辟道路，以待得其地。东起宁乡县司徒岭，西抵邵阳白沙砦，北界益阳四里河（今安化县马迹塘，临近桃江县），南止湘乡佛子岭。籍其民，得主、客万四千八百九户，万九千八十九丁。田二十六万四百三十六亩，均定其税，使岁一输。乃筑武阳、关硖二城，诏以山地置新化县，并二城隶邵州。自是，鼎、澧可以南至邵。”

（三）宋代梅山地域范围与人口状况

《宋史》的记载，清晰地标注出了“梅山”的地域范围：东到长沙、南到邵阳、西到怀化、北到常德，中间这一大片地区，就是“梅山”地区。对照当今的行政区划，所谓“梅山”地区，包括了现在长沙市的宁乡、株洲市的株洲、醴陵、湘潭市的湘潭、湘乡、韶山、邵阳市的邵东、新邵、隆回、洞口、武冈、新宁、城步、绥宁、怀化市的溆浦、辰溪、沅陵，常德市的桃源、澧县、益阳市的安化、桃江和娄底市的双峰、娄星、涟源、冷水江、新化，共8个地级市、20多个县级行政区的全部或部分国土。顺便说一句，原来***、***、彭德怀等都是梅山蛮子。

《宋史》记得清楚，当时，梅山地区有土著和客家人共14809户，有丁壮男人19089人。

（四）梅山与新化

《宋史》记载“开梅山”，说“乃筑武阳、关硖二城，诏以山地置新化县，并二城隶邵州”。新化县即由此而来。

这里便有两个问题：其一，主持“开梅山”的人究竟是谁？其二，新化县与安化县的诞生孰先孰后？

《宋史》“梅山峒蛮”正传，记载开梅山，只说“乃筑武阳、关硖二城，诏以山地置新化县，并二城隶邵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有武阳、关硖二城和新化县，并未提及安化县。而《宋史·神宗本纪》在“五年十一月癸丑”条目下，却赫然有“章惇开梅山，置安化县。”的记载。偏偏又不提新化县。那么，到底是先有新化县后有安化县，还是两个县是开梅山时同时设置的呢？

笔者不知道这个问题此前有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是不是有人已经对此问题进行了探讨并有了结论。但一般说及梅山的时候，都是囫囵地说：章惇开梅山，置新化、安化县，或说新化为上梅山、安化为下梅山，却从未见过关于新化县和安化县孰先孰后的论述。笔者初阅《宋史》有关内容，便有了这个疑问，总觉得《宋史》关于“开梅山”的表述，有不清楚、不明白的地方。于是几经查阅，终于在《宋史·地理志》里找到了答案。

《宋史·地理志》分别对新化县和安化县做了比较准确的记载，原文如下：

“新化。望。熙宁五年收复梅山，以其地置县。有惜溪、柘溪、藤溪、深溪、云溪五砦。”

“安化，望。熙宁六年置，改七星砦为镇入焉，废首溪砦。元佑三年，置博易场。”

原来如此！新化是熙宁五年开梅山时，以梅山地置县，而安化则是熙宁六年置县。从今天的行政区划来看，当时属于新化县的柘溪、藤溪、云溪等地现在都归属安化县，这些地方应当是熙宁六年安化置县的时候（或者之后）从新化县划归安化县的。

关于先有新化后有安化的观点，在《宋史》中还有另一处佐证。在《宋史·列传·奸臣一·章惇》部分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熙宁初，王安石秉政，悦其（指章惇）才，用为编修三司条例官，加集贤校理、中书检正。时经制南、北江群蛮，命为湖南、北察访使。提点刑狱赵鼎言，峡州群蛮苦其酋剥刻，谋内附，辰州布衣张翘亦言南、北江群蛮归化朝廷，遂以事属惇。惇募流人李资、张（缺字）等往招之，资、（缺字）淫于夷妇，为酋所杀，遂致攻讨，由是两江扇动。神宗疑其扰命，安石戒惇勿轻动，惇竟以三路兵平懿、洽、鼎州。以蛮方据潭之梅山，遂乘势而南。转运副使蔡烨言是役不可亟成，神宗以为然，专委于烨，安石主惇，争之不已。既而烨得蛮地，安石恨烨沮惇，乃薄其赏，进惇修起居注，以是兵久不决。”

上文记载章惇在湖南常德和广西全州等地镇压蛮民，大肆滥杀，是在“开梅山”之前，杀的是常德和广西全州的蛮民。但是，在开梅山时宋神宗由于不信任章惇而将开梅山的任务专门委任范烨一人（“专委于烨”），章惇并没有参与其事。“既而烨得蛮地”，即事实上是范烨开的梅山。说“章惇开梅山，置安化县”根本就是谎言，或者是误传。这大概是因为章惇 “修起居注”（记录皇帝的起居，即史官），后来又官居宰辅，久在朝堂，使用翻云覆雨手段造的假。在宋朝的奸臣里，章惇名列前茅。章惇其实是个奸雄式的人物。由于受到王安石的赏识而平步青云，位列宰相。他一生胆大妄为，害人无数，苏轼、司马光就在其列。他甚至敢于逼着皇帝废黜太后，违背祖制杀害文臣。所以，他在史书里做点假，应该是小事一桩。

上述四种记载，“梅山峒蛮”正传、地理志、章惇传都是专门传记，相对详实、准确、可信。而“章惇开梅山，置安化县”则出现在神宗本纪当中，只是在说到熙宁五年十一月的时候，顺便带过这一句，其准确性自然不能与上述三种专门传记相比。而上述三种传记都分别说“熙宁五年置新化县”、“熙宁六年置安化县”、开梅山章惇不与其事，可见在神宗本纪中带过的这一句根本是错误的（恐怕是出自章惇修的“起居注”中）。

明代《嘉靖安化县志》有一段比较有趣的记载：

“通鉴：(宋)熙宁五年，章惇开梅山，置安化县。(旧)序：湖南转运使蔡烨，解具利害，神宗遣中书户房章惇入梅山传檄，招谕瑶人入籍为邑，棣潭州，明年敕名安化。东割宁乡地为归化乡，南割湘乡地为丰乐乡，邵阳地为常安乡和常丰乡，北割益阳地为十一都、十二都、十三都、十四都、十五都。”

此段记载前言“熙宁五年，章惇开梅山，置安化县”一字不差照抄《宋史·神宗本纪》，显系以讹传讹，然而后文则又称“明年敕名安化”。所谓“明年”，就是第二年，也就是熙宁五年的第二年，即熙宁六年。这就更进一步证明，安化置县在西宁六年了。

再有，新化置县，隶属邵州（邵阳）；安化置县，隶属潭州（长沙）。这也充分证明两县并非在“开梅山”时同时设置。

通过对历史的搜索，现在可以确定开梅山与新化、安化置县的经过了：

宋神宗熙宁五年，皇帝将开梅山的任务专门交给范烨（章惇被排除在外），范烨开梅山后，在原梅山地建造了“武阳、关硖”两座城市，而将“东起宁乡县司徒岭，西抵邵阳白沙砦，北界益阳四里河，南止湘乡佛子岭”中间的一大片梅山山地设置为新化县。到了熙宁六年，宋朝廷大概因为新化县管辖范围过大（至少相当于现在两个地区那么大），难于管理，所以改七星寨为镇，设置安化县，并将原属于新化县的柘溪、云溪等地及其周边益阳、宁乡一部分地区划入安化县。由此，原梅山区域就有了新化和安化二县。

建国后，新化县管辖范围进一步缩小，冷水江市从新化县划出，与邵阳交界地带，由新化和邵阳各划出一部分设置了“新邵县”，与隆回县交界处，将新化县的一部分划入隆回县，新化籍辛亥革命元老谭人凤的故乡（原新化县八都石鼓塘，现隆回县鸭田镇）也是那时被划入隆回县境的，等等。时至今日，新化县仍然是一个拥有130多万人口的大县，可见新化县当时的疆域之大，与史书说“以（梅山）山地置新化县”的说法非常吻合。

通过上面的探索可以知道，宋神宗熙宁五年开梅山，将梅山山地统统置为新化县。在当时，新化县很大，包括了现在安化、溆浦、隆回、冷水江、新邵等县市的全部或部分地区。当此之时，新化就是原来的梅山。后来，新化管辖地域被大量划出，时至今日，新化则是梅山文化的核心区域。现在，环绕新化县的安化、溆浦、隆回、涟源、新邵等县市与新化县接壤处人们都讲新化话（冷水江市全部讲新化话），而不是讲所在县市的话，也是一个很好的证明。所以说，梅山文化的发祥地在新化县，新化县是梅山文化的核心区，是完全正确的。

宋熙宁五年，即公元1072年，至2013年，新化置县已经941年。

二、梅山人

（一）梅山神

传说被誉为上古三大人文始祖之一的蚩尤就是梅山人。具体说，是梅山文化的核心区湖南省新化县大熊山人。传说蚩尤在新化大熊山出生，并在这里长大。还说蚩尤从小到大对母亲都特别孝顺，只要听见母亲吹响牛角召唤自己，他就立刻会回到母亲身边。在梅山区域，师公做法，都要吹牛角，就是从这里来的。

史书说蚩尤是“九黎之君”，而“九黎”就是当时黄河以南长江流域的部落联盟。蚩尤帅九黎部落与黄河流域的黄帝部落大战，九战九胜。最后，黄帝请天神帮忙，才打败了蚩尤，并把蚩尤杀了。蚩尤战败后，九黎部落一部分并入黄帝部落，一部分退回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其中一部分人退回了梅山地区，并在这里世世代代生息繁衍。所以，梅山人及南方少数民族人都尊蚩尤为祖先，并尊他为法力最大的神——梅山神。

九黎部落是南方苗族、汉族、瑶族等各民族的发源。按此说法，“九黎人”就是最早的梅山人。人们在新化县的大熊山发现了“蚩尤屋场”、“春姬坪”等遗迹，力证蚩尤是新化人的说法。史家还说，黄帝“南至于江，登熊、湘。”其中“熊”就是大熊山。

蚩尤之后，梅山又出了另一个神——张五郎。张五郎的最大特点就是倒立行走——代表着梅山人的叛逆与斗争精神。在湖南新化，流传着很多关于张五郎的传说。比如张五郎与太上老君斗法。太上老君将三升芝麻倒进地里，要张五郎捡起来，不准少一粒。张五郎念动咒语，搬动三千毛兵，将芝麻一一捡了回来。太上老君清点芝麻，发现少了几颗。原来是被一只公鸡偷吃了。张五郎非常气愤，就搧了公鸡两个耳光，公鸡的脸被打得通红。从此，公鸡的脸就变成通红的了……

过去，梅山地区的猎人上山打猎，首先要在从山脚上山的地方，用三个石块搭成一个屋状，对其虔诚礼拜，然后才敢放心上山打猎。猎人们所搭的这个东西，就是张五郎的神位。猎人上山打猎，如果被猛兽所伤、或者误伤了人，就叫做“反了梅山”。“反”意同于“犯”，意即触犯了梅山神而遭到梅山神惩罚的意思。

（二）中古时期的“莫徭蛮”

关于“莫徭蛮”有两种传说，一说是长沙地区（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在湖南境内设有长沙和衡山共两个郡）峒蛮帮助秦始皇统一中国有功，秦始皇因此下令免除他们的徭役，所以被叫做“莫徭蛮”（不服徭役的蛮民）。另一种说法是说楚汉相争，长沙地区峒蛮帮了汉高祖刘邦的忙，所以，朝廷下令免除他们的徭役。

“莫徭蛮”三个字最早被史书记载见于《梁书·张缵传》，其中称：

“零陵、衡阳等郡有莫徭蛮者，依山险为居，历政不宾。因此向化。”

说的是南北朝时期梁武帝萧衍于公元502年在建康（今南京）建国，张缵在梁担任过湘州（长沙）刺史，史籍记载他公元543年（梁大同九年）曾对莫徭蛮“宽徭省赋”，因此使得当地的莫徭蛮“向化”。由此可见，莫徭蛮的出现最晚在南北朝期间，即公元500年左右，距今约1500年。

《隋书·地理志》也称：

“长沙郡又杂有夷蜒，名曰莫徭，自云其先祖有功，常免徭役，故以为名。”

可见，直到隋唐时期，梅山地区的人仍被叫做“莫徭蛮”。

其实，朝廷免除“莫徭蛮”徭役的说法并不可信。倒是《随书·地理志》的说法暗合实情。该记载说莫徭蛮“自云其先祖有功，常免徭役”，天机就在“自云”二字。这是莫徭蛮自己说的，实际只是是莫徭蛮抗拒担负徭役的一个说辞而已。“自云”二字，充分显露了梅山蛮“霸蛮”的本性。

有人说，“莫徭蛮”就是“瑶族人”的祖先。瑶族人的“瑶”就是从“莫徭蛮”的“徭”字来的。

（三）宋代以后的“梅山峒蛮”

自《宋史》有了“梅山峒蛮”的正传以后，此后的元、明、清历代都沿用“梅山峒蛮”这一名称，用于称呼梅山地区的土著居民。

（四）现代梅山人

宋代开梅山时，梅山地区的土著居民以瑶、苗、汉、侗等人为主。但是，由于宋明以来历代统治者有意识地向梅山地区移民，同时对当地土著瑶族、苗族等少数民族人采取歧视、限制甚至迫害政策，迫使梅山地区土著的瑶族、苗族人大量迁徙流亡，存留下来的，为了躲避歧视和迫害，也纷纷“汉化”。所以，到了后来，梅山地区的人几乎都成了外来的汉人，也就是“客家人”。

关于现代梅山人大部分是客家人的说法，有很多例证。在梅山文化的核心区新化县，各个姓氏的族谱都记载着祖上自外地迁徙而来、然后在本地生息繁衍的过程。新化地方的语言和生活习俗，很多都与江西、广东客家人的语言和生活习俗惊人相似，甚至完全一样。比如新化人说第三人称的“他”为“几”，广东梅州的客家人正好也是这样说的。把“他”说成“几”，就连湖南人也像听天书，为何远在广东梅州的客家人和新化人说的一模一样呢？这就充分说明新化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客家人。

历史上客家人有一条主要的迁徙路径，那就是经中原地区渡江，走江浙到福建，在福建建立根据地。然后又继续从福建转入江西、广东，再由江西、广东转入湖南、广西、四川等地。福建的漳州、江西的赣州、广东的梅州被称为三大客都。客家人口中的第三人称的“几”很像闽南话的发音，应该是客家人从闽南话里带来的。

胡**是浏阳人，他晚年曾亲口对自己的儿子说，自己应该是客家人。其实***、***、彭德怀这些梅山蛮子，都是客家人。孙中山、朱德、***等也都是客家人。新化县奉家山有一则传说，说是“奉家山”的“奉”字是从“秦”字演变而来的。秦朝灭亡后，秦人宗室的一支迁徙到此隐居，为躲避迫害，或为了纪念先祖，乃改“秦”为“奉”，作为姓。再有明代初期，陈友谅据湖广，遭朱元璋剿灭。朱元璋乃向湖南境内大量移民，聚集在江西赣州等地的客家人趁机大量涌入湖南，进入湖南中西部地区，并逐渐成为该地区主要居住人群。所以，可以说，现代梅山人，基本上是客家人，亦即汉人。而原来的“峒蛮”则大部分迁徙，留下的又大部分被汉化，以瑶族、苗族等为民族标签的居民已经非常少了。据统计，新化县现在130多万人口中，只有100多人是瑶、苗等少数民族人。

三、梅山文化

（一）研究方法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创造一方文化。梅山文化，当指历代梅山人在梅山这个特定的地区创造的文化。

根据定义，文化指人类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总和。那么，所谓梅山文化，当指梅山人所创造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总和。物质文明，当指人类衣食住行用玩之类，精神文明则指历史、科学、技术、政治、文化、艺术、宗教、礼仪、娱乐等等。然而，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并不是泾渭分明的。精神文明依托物质文明而存在，物质文明分明承载着精神文明。有时候同一个对象，既可以归入物质文明，也可以归入精神文明。这种现象非常普遍。

我们学习、研究梅山文化，恐怕不能够按照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的定义来进行，为了认识、掌握、说好梅山文化，还应当从梅山文化的成因入手，理清梅山文化的历史沿袭，探讨梅山文化的特质，认识和掌握梅山文化的内涵和主要遗产，进而对继承和发扬梅山文化进行有益的探讨。

（二）梅山文化的成因

蚩尤生活在距今约5000年前，也就是说，在5000年前，梅山人就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生活了。这里山高沟深，交通阻绝，只有一条资水，从群山中蜿蜒流出，是梅山人与外界沟通的通道。自秦汉时起，居住在这里的人，即被称作“蛮”。文献显示，秦汉时期，统治者对梅山蛮采取不与理睬的态度。有一次梅山蛮造反，攻打长沙，汉朝廷派兵镇压，对梅山蛮进行了清剿。此后，梅山蛮一直居住在梅山地区内，虽然时时跟外界发生冲突，但基本没有什么改变。

“（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公元977年），左甲首领苞汉阳、右甲首领顿汉凌寇掠边界，朝廷累遣使招谕，不听，命客省使翟守素调潭州兵讨平之。自是，禁不得与汉民交通，其地不得耕牧。”

宋太宗朝的此举应当叫做“封梅山”。宋神宗“开梅山”后，梅山是不是真的就此被打开了呢？其实不然。同样是《宋史》的记载，到了宋高宗绍兴六年，一个担任“知鼎州”的姓张的官员向皇帝进言，说：

“鼎、澧、辰、沅、靖州与溪峒接壤，祖宗时尝置弓弩手，得其死力，比缘多故，遂皆废阙。万一蛮夷生变，将谁与捍御？今虽各出良田，募人以补其额，率皆豪强遣僮奴窜名籍中，乘时射利，无益公家，所宜汰去。则募溪峒司兵得三百人，俾加习练，足为守御，给田募人开垦，以供军储。”

这位张知州所说的“鼎、澧、辰、沅、靖州”就是梅山的外围地带，也就是说，他说的“溪峒”就是梅山。他要“捍御”也就是“封锁”的对象，就是梅山蛮。他说“祖宗时尝置弓弩手”即指宋太祖、太宗时期的事情。自那时起，统治者便在梅山的四周都安排了弓弩手，用于封锁梅山蛮。只要梅山蛮一出现，弓弩手就会举起强弓硬弩射向梅山蛮，可谓“格杀勿论”。从这里可以得出梅山蛮被封锁的确凿真相。

统治阶级的封锁，使得梅山蛮练出了一套独特的本领。他们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努力，与天斗，与人斗，创造了独特的农耕文明与渔猎文明。梅山人创造的新化紫鹊界梯田，一经发现，即被惊为奇迹。

由于受到歧视和压迫，梅山人经常揭竿起义，与统治者抗争。所以，梅山人尚武、好斗。由于受到经济封锁，梅山人学会了科学、艺术地利用有限资源，创造了神秘而又丰厚的梅山物质文明。梅山人的大米既是饭，更是菜，如米粉肉、鸭子粑粑、米粉茄子等等。梅山人的辣椒可以做成白辣椒、干辣椒、坛子辣椒等等，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梅山人在稻田里养鱼，把农耕和渔猎文明科学地结合起来…… 这些，都无不打上了一个被封闭的山地族群奋斗抗争战天斗地的深深烙印。也正是在这样的封闭状态下，梅山人才得以创造和逐渐形成特色如此鲜明的文化——梅山文化！

宋代以后，特别是自明朝起，统治阶级有意识向梅山地区移民。外来人员所带来的文化与梅山文化相互融合，就形成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梅山文化。

（三）梅山文化的特质

从地域来说。梅山地处雪峰山脉和资水流域，境内山高沟深，地形复杂。当地人一般把山涧当做天然的道路，而这种道路必须等到秋冬干季才能使用。在春夏雨季，山涧里有水，成了溪流、河流，道路就不能走了。之所以这样，梅山蛮才“旧不与中国通”。梅山地区的自然环境，使得梅山蛮不能与外界沟通，同时也为统治阶级封锁梅山蛮创造了有利的条件。统治阶级在梅山地区周围设置弓弩手，把梅山蛮死死圈在梅山地区的山峦沟涧里。正是由于地域特征和特定历史条件的影响，才使得梅山文化得以独立发展，才使得梅山文化显得那样的独特。（后来，居住在资江边的梅山蛮学会了造船和水上运输，他们驾着划子、“毛板船”、驳子船等，浮资水，下洞庭，出长江，到达武汉、南京乃至苏杭等大地方，创造了充满地域特色的水上文化，丰富了梅山文化的内涵。）从这一点可以理解到：梅山文化的特质之一就是“独”。梅山文化的基因和内容，大多数为梅山所独有。因为是“独有”，所以，为外人所难于理解，而难于理解的东西，通常就是人们所说的“神秘”、“奇特”、“古怪”的东西。所以，当历史前进、梅山文化向世人揭开面纱的时候，世人便把“神”、“秘”、“奇”、“怪”等评语一股脑儿地加在梅山文化的头上，归纳起来就是“秘”和“怪”两个字。

自蚩尤战败后，梅山先民就一直受到历朝历代统治者的歧视与封锁。战神蚩尤的后代子孙自然不甘心遭受这样的待遇，于是他们一次次起来反抗。尽管每次都受到统治阶级镇压，但是他们从不屈服，这就充分体现了一个“蛮”字。梅山先民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依靠落后的生产、生活工具，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与狼虫虎豹奋斗，由此养成了凶狠彪悍的性格。所以，“蛮”和“狠”是梅山人的标签。在梅山地区特别是在新化县的方言里，“蛮”和“狠”两个字用得最多，并且把顽强彪悍的人叫做“狠蛮”。曾国藩总结的“血强”二字，正是从“狠蛮”二字脱胎而来的。

从上文的描述可以得知：正是由于梅山文化的地域特点，造就了梅山文化的“秘”、“怪”、“蛮”、“狠”、“血”、“强”等特质。也正是由于梅山文化所独有的“秘”、“怪”、“蛮”、“狠”等特质，吸引着当代人以极大的兴趣去探索、解读和认知梅山文化。

（四）梅山文化主要遗产

梅山文化的遗产，不是一两篇文章可以写得到、写得好的。为了避免繁琐，本文采用单刀直入方法，粗略列举梅山文化的主要遗产。

1、梅山农耕文明

人类文明依次走过了采集时代、渔猎时代、农耕时代、机械时代、信息时代。在梅山地区，农耕时代发展经历了2000多年的历史，并且留下了宝贵的遗产。

梅山地处亚热带与温带交汇处，方圆数百里内全部由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山脉、山头和山间的垅地、沟涧、溪流组成，沟涧、溪流汇入资水，流入洞庭湖，出长江东入大海。山头、山坡长满各种林木与植物，里面生长着各种野兽，是梅山人的天然猎场；沟涧、溪水、河流，生存着肥鲜美味的鱼类，是梅山人打渔的场所；而山顶、山坡、垅地，就是梅山人耕种的地方。他们把山顶削平，种上荞麦、红薯、花生、大豆和各种瓜果；他们把山坡建造成梯田，在田里种植水稻。垅地是龙神给梅山人造出的天然稻田。梅山人传说，泥鳅、鳝鱼、蛇、鲤鱼等水类修炼成精，就变身为龙，飞升上天。龙在飞升之前，一般住在山间的洞里。龙“修炼到堂”出来，叫做“出龙”。 “出龙”的时候，总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山洪爆发，然后龙就从所居住的山洞顺着洪水冲出，化作闪电，飞升上天。龙在山间冲出一片蜿蜒像龙游过一样的低洼地带，这种低洼地带就是“垅”。用现代科学来解释，其实就是山洪爆发，造成泥石流，冲出了一片垅地。由此可见，在古代，梅山这一带经常发生山洪和泥石流。

由于梅山地区是“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地貌，所以，梅山人最善于种植旱地作物。荞麦、红薯、花生、豆类、蔬菜，是梅山地区的主产。然而，令人惊叹的还有梅山地区的稻作文化。近年来引发全世界关注的新化县紫鹊界梯田，就是梅山农耕文化的杰作，也是世界农耕文明史上的伟大作品。

新化县紫鹊界梯田地处新化县中西部的水车镇和奉家镇，位于雪峰山脉奉家山系的中部，海拔1236米，以紫鹊界梯田为中心，共有梯田56000多亩，其中集中连片的梯田在2万亩以上。该梯田成型已有2000年历史，是中国苗、瑶、侗、汉等多民族历代先民共同劳动结晶，是山地渔猎文化与稻作文化融化揉合的历史遗存。

紫鹊界梯田山有多高，田有多高，水就有多高，这里没有一口山塘、一座水库，也无需人工引水灌溉，天然自流灌溉系统令人叹为观止！国家水利专家评价其可与都江堰和灵渠相媲美，把这种自流灌溉系统称之为“世界水利灌溉工程之奇迹”。

经科学研究发现，紫鹊界梯田生产的五色紫米，富含多种于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和矿物质，特别是“硒”的含量特别高。硒被世界医学界公认为“防癌大王”与“抗癌大王”。

可以说，紫鹊界梯田就是梅山农耕文明的最伟大的代表作品。从紫鹊界梯田，人们可以充分领略到梅山的聪明才智与勤劳勇敢。

2、梅山美食

民以食为天。梅山人吃的是什么呢？他们吃的是山上的野兽肉、水里的鱼虾、地里生长的荞麦红薯花生玉米大豆蔬菜、田里生长的稻米，以及以上述物产为原材料经过加工制作出来的各种人间美食。

梅山人热爱生活，是生活的艺术家。因为梅山人“不与中国通”，所以很难从外部获得更多品种的食物。同时，由于梅山地区人烟稀少，长期处于小户人家的自给自足状态，很少和他人产生物品交换。所以，他们的食物一般比较单一。还有，一般到了冬季，就只能吃到主粮（在农耕之后），一些特别喜欢吃的菜就吃不到，比方说辣子。为了改变生活，梅山人不断地尝试着与自然规律周旋，以天赐的各种食物为原料，制成了很多新的食物品种，比如坛子菜、米粉菜、干菜、腌菜等等。对食物进行加工，极大地丰富了梅山人的饮食生活，同时从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梅山人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改善了梅山人的生活条件，提高了梅山人的生活质量，并由此引发了梅山人生产、生活领域的重大变革。时至今日，很多土里土气的梅山菜肴和食品，诸如三合汤、坛子米粉肉、泥鳅钻豆腐、雪花丸子、糍粑、炖土鸡、魔芋炒黄牛肉、冻鱼、柴火腊肉、猪血粑、风干板鸭等等，已经展示在世人面前，便声名鹊起，让人着迷，成为大家追逐的对象。这就充分显示出了梅山先民高超的生产、生活智慧。

梅山的吃，是和文化紧密融合的。什么节令吃什么东西，什么场合吃什么东西，这都讲究的非常清楚。比方说过年，就有过年所吃的一系列菜肴和食物，不妨一列：

菜肴：三大菜是腊肉、干鱼、阉鸡，家家必有，人人必吃。梅山人喜欢在年三十这一天把够吃过正月十五的腊肉、干鱼、阉鸡等一次性准备好，这样才显得富足，年年有余。除了三大菜之外，其它配菜主要是鱼仔、豆腐、干牛肉等下酒菜；

主食：不掺杂粮的大米饭（只要条件允许要尽量做到，因为过去梅山人平时总是以吃薯米饭、玉米饭等杂粮饭为主）；

零食：糍粑、花生、红薯干、炒蚕豆、炒豌豆、炒大豆，等等

此外，梅山人的各种宴会，如婚庆宴会、乔迁宴会、寿诞宴会，那热气蒸腾的食品，直让人垂涎欲滴。这些宴会上一般都有烂炖的大片山地黄牛肉，那个鲜香醇厚就不用提了。

梅山男子性粗犷血强，喜喝酒。在宴席上喝倒下是常事，直接醉死当场的也不在少数。

3、梅山人的语言与文化艺术

梅山地区的语言，以新化话为代表。新化以北的安化，靠近新化地地区讲新化话，往东北逐渐过渡到益阳话，往西北逐渐过渡到四川话（贵州、湖北等地主要是川味话）；新化冷水江南边，涟源、邵阳等靠近新化的地方都讲新化话，向东南逐渐过渡到湘潭话、长沙话。

除了临近新化县的周边地区外，其它地方的人听新化话，就像听外语，甚至像听火星语。这就充分表明了新化方言的独特。当然，新化话并不是外语，也不是少数民族语言，而是相当规范的北方方言。

首先，要说清楚，此文所讲的北方方言不是普通话，甚至也不完全是现在的北方方言。中国经历了南北朝、五代十国、宋朝、元朝、清朝等由北方少数民族统治或部分统治的时期，而这几个时期的外族统治，北方全部经历了。北方少数民族语言对现代北方方言的影响是非常之大的。有人说现在的普通话就是“北京的字，吉林的音”。原因是清朝统治者统治中国达300余年，早已把他们的发祥地吉林的语音植入了北京话了。推而广之，我们甚至可以说，现在的北方方言，其实就是原来汉民族的字，北方少数民族的音。而中华民族最原始的北方方言（中原话）则随着北方人在南北朝等外族入侵并统治时期大量南迁而得以在南方保存下来了，而保存得最好的，就是客家话。

客家话的根源和主体是北方方言，但打上了客家人迁徙途中各地方语言特色，比如鲜明的闽南语的特色，与此同时，也对南方各地方语言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比如广东话，其实就是客家话和古越语的融合，但以客家话为主体。建国后确定普通话的时候，曾有专家提出以广州话为普通话，就是因为广州话相对于北京话更多地保留了原来中原话的内容和特色（从许慎《说文解字》和古代作品注音中可以得到印证）。

新化话的主体是客家话，但是同样与梅山语音相融合。说新化话是比较规范的北方方言，理由有三：

第一，新化话的字和词汇，绝大部分是北方字、北方词汇；

第二，新化话五声（阴平、阳平、上声、入声、去声）分明，相对平稳；

第三，新化话语意与北方话相同。

新化话与北方方言的不同在于：其一，加入了较多了梅山本土方言字；第二，发声与北方方言有较大出入，比如：四十不分、富户不分、科何不分等，有些地方不用卷舌音（如新化琅塘、安化平口等地），把“针线”说成“金线”，还有新化话中变音比较多，比如同一个字，正常情况下是读上声，但在特定的词汇里，却读成去声，等等。只要掌握了这些规律，新化话就很容易懂了。

常言说湖南十里不同音，其实新化各地方的话也是较为明显的区别的。以新化县西河、游家等地为分水岭，以南的新化话五声音差相对大一些，尤其是第四声特别重；上述地区以北的琅塘、白溪、圳上以及安化平口、东平等地的新化话，五声音差小，过渡非常平稳，与普通话极为吻合。其中语音最为平稳的要数新化琅塘和安化平口等地的话，平上去入，韵律和谐，听起来像是吴侬软语（发脾气骂人时除外）。琅塘话的显着特点是没有卷舌音。

这种语音的分布，其实印证了客家人迁入新化的过程。历史上最大的客家人迁入湖南是上文所说的明朝开国初期。当时，大量客家人从江西涌入湖南，从洞庭湖溯湘资沅澧四水而上，进入湖南各地区。由于沿湘江地区人口较为稠密，于是沿资江而上就成为客家人迁徙的主要通道。新化琅塘、白溪和安化平口、东平等地，地处资江中游与下游结合部，客家人沿资江而上到达新化县，首先进入这些地区，在这里建立据点，这些地区成为客家人为主体的社会群落，所以，比较完整地保留了客家语言和文化。此后，客家人相对分散地渗入新化南部山地，与当地土著人杂处，所以比较多地接受了当地土著人语言和文化的影响，亦即更深地打上了流传了几千年的梅山文化的烙印。

以上讲了新化话的形成。其实，新化话语汇相当丰富并具有鲜明特色，同时，新化话的朴实、干脆、狡黠、幽默，又充分显示出新化人、梅山人的性格和智慧。这是一篇大文章，留待日后再去研究了。

语言是文化艺术的母体。孔子说，“悦之故言之，言之不尽故长言之，长言之不尽，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这一描述，鲜活揭示了诗歌、舞蹈、音乐等艺术形式的诞生历程以及语言与诗歌、舞蹈等艺术形式的关系。一句话，艺从言开始。

在新化文化艺术遗产中，最为突出的要算新化山歌、傩戏和舞龙舞狮等文化艺术活动。这里只说说山歌。

用现代网络语言讲，新化山歌简直就是一朵艺术的奇葩。

“昨天夜里落场毛毛雨，今早晨几（虚词）打只白粒霜；两个老子（两夫妻）困觉都喊脚冷，亏了隔壁的少年哥哥个人困张床。”这样的山歌，就是新化人在劳动的时候唱的。那种乐观，那种揶揄，那种坏坏的感觉，任何人听了都会解颐一笑，乐乎其中。原来，新化地区的男人十有八九都是会唱山歌的，不会唱也会哼。解放后搞集体的时候，新化还处处是山歌。后来搞单干了，慢慢就没人唱山歌了。现在的年轻人能唱山歌的就算是凤毛麟角了。沧海桑田也就是几十年间。

大概从近代开始，新化人很注重教育。新化人接受新思想是非常快的。辛亥革命前，孙中山在日本成立同盟会，据说首批70多名会员中，居然有30多人是新化县人！辛亥革命先驱陈天华、辛亥革命元老谭人凤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这种事情发生在一向以野蛮着称的梅山地区是无法想象的。其实在此后的资产阶级革命和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新化涌现了出了一大批革命先驱和军事将领，同时还出了成仿吾等文化名人，可见梅山人一旦冲破封锁，就会勇敢地走在世人的前列。

4、梅山武术

蚩尤是战神。蚩尤的后代自然保留着尚武精神。新化县是我国四大民间武术之乡中的一个。梅山武术是中华传统武术宝库里的一颗璀璨的明珠。

梅山武术首先来自梅山先民渔猎、争战，同时也来自梅山人的社会交往与文化生活。梅山人武术具有鲜明的山地武术的特色，注重下盘，擅长短打，短器械用得比较多，比如“铁尺”、“石锁”等器械。梅山武术的技击方法非常独到，看似平淡无奇的招数里往往暗藏着中凶狠的杀机，让人防不胜防。

关于梅山武术，在新化、安化民间有了大量的传说。其中包括有新化、安化等“宝庆帮”人怎样在益阳、汉口等地凭借硬功夫打码头、树旗号的故事。

现在，梅山武术继续发扬光大，在新时期有了新的发展。

5、梅山宗教信仰

梅山人信奉天地，信奉神明，信奉祖先。梅山人信奉地方神祇，比方张五郎、曹君九郎、刘氏仙娘等，同时相信巫术。后来，道教、佛教传入，就逐渐形成了以道教和佛教为主体同时融入原有信奉的所谓“道教”与“佛教”了。其实，在新化及其周边地区，道教和佛教并没有什么严格的区分，道教里也供奉佛教的如来、观音等菩萨，佛教里也有玉皇大帝和太上老君。有的“教门人”既做道家法事，也做佛家法事。这倒是很像《封神演义》中“三教合一”的搞法。说三教合一，还有一教，就是儒教。梅山地区的宗教活动里也不缺少儒教的内容。比方说梅山地区搞宗教活动，通常要立一个牌位，牌位上书“天地君亲师”，这不是儒教是什么？

所以，时至今日，梅山地区的宗教应当是比较典型的“三教合一”的模式，并一直保留着比较原始的地方神祇信仰和巫术等内容。

6、梅山民俗与礼仪

民俗、礼仪是文化的重要载体。一个地方的文化，往往能够通过民俗和礼仪得到最为充分、最为准确的体现。

民俗、礼仪总是通过一定的形式来表现。一般来讲，常见的形式有：情爱、婚姻、建造、子女成长、寿庆、丧葬以及节庆与集体文化活动等。梅山人的结婚程序，是梅山民俗与礼仪的最集中的体现，这里不妨做一个简单的演绎如下：

第一步，“看当”。这里的“当”（念“荡”，四声）指“地方”，亦即家庭与环境。所谓“看当”，就是看地方，其实 更是看人。一般是女方由媒人领着到男方串门。说是“看看”，其实此前早已经媒人说合得差不多了。所以，男方需要正儿八经的做好充分准备，一是要招待好，二是一旦女方无异议，即向女方赠送红包、布匹等礼物。

第二步，订婚。看当通过了，紧接着就要订婚了。订婚时，男方带着聘礼到女方家中下聘，男女双方交换生辰 八字，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第三步，“送日子”。一般由男方催促媒人到女方，请求结婚。征得女方同意后，男方再抬着彩礼到女方，向女方送上结婚的日子。

第四步，结婚。结婚由“出亲”和“婚礼”两部分组成。女方要办“出亲”酒席，亲友邻居都来道贺，新娘子悲悲戚戚（内心欢喜）地辞亲，随着结婚的队伍去了男方。到了男方，就正式举办婚礼。

第五步，回门。结婚三天，一对新人回娘家，看望父母长辈。

至此，结婚才算完。

最反映礼仪的是婚礼的酒席。从坐席的排定、菜肴上桌的顺序、敬酒的规则，特别是一些禁忌，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波澜。真可谓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6、梅山自然文化遗产

如果紫鹊界梯田是梅山人创造的文化遗产，那么蜚声中外的“梅山龙宫”、“波月洞”，还有梅山文化的发祥地大熊山，等等，就是自然文化遗产了。梅山的山虽不是特别高，但千姿百态；梅山地区的沟渠、水塘，一律清亮如镜；而蜿蜒其中的资江更是灵秀奇险，每一日都在源源不绝地讲述着梅山的古老传奇。近年来新化县飞速发展的旅游业，已经证明了梅山是一座珍贵的旅游文化宝库。过去，梅山“不与中国通”，现在，梅山地区仍有许多“养在深闺人未识”的自然和人类创造的文化遗产，有待人们的发现和关注。我们相信，随着人们对梅山、梅山文化的关注，人们将在这里发掘出更多的“紫鹊界”、“梅山龙宫”。越来越多的人将会被这一方神奇的土地所吸引，并从这里领略到最美的自然风光，领悟到天地人和谐交互的通彻精神境界。

（五）梅山文化对近现代湖湘文化及中华文化的影响

1、近代以来湖湘文化的崛起与梅山文化的关系

近代以前，湖南并没有出现什么产生很大影响的文化名人。屈原、贾谊、朱熹、张拭等，虽然在湖南留下诸多历史的印记，但这些人都是外来人。此前也没有什么“湖湘文化”的说法。

然而，自近代以来，“湖湘文化”突然声名鹊起，影响之大，国中无出其右者。

一种文化形态的形成，应当有三个显著标志：一个是这种文化必须具备思想、特质的统一性与相对稳定性，一个是代表人物，一个是代表作品。而在这其中，人物是最关键的。本文不在“湖湘文化”上做多少文章，只说说近代以来湖湘文化代表人物。

第一个人物要说王夫之。王夫之是明末清初人（距今约400年），算是“古代人”，但他的思想、哲学却是近代湖湘文化的源头，且与近代湖湘文化融为一体。

第二个是魏源，邵阳（今隆回县）人，纯粹的梅山人。魏源也主张经世致用，同时接受了林则徐的影响，编著《海国图志》，首倡“师夷长技以制夷”，是中国洋务运动的教父，对曾国藩、左宗棠等湖湘代表人物影响巨大。

魏源之后，在中国的各个历史阶段，湖湘文化的代表人物群星璀璨，照亮了整个近代和现代中国：

晚晴“中兴”时期：陶澍、曾国藩、左宗棠、曾国荃、胡林翼……

辛亥革命时期：陈天华、黄兴、谭人凤、蔡锷、宋教仁……

新民主主义革命与社会主义建设时期：***、蔡和森、***、彭德怀、**、胡**、***……

这些名字都让湖南人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是他们将湖湘文化推向历史的高峰，使之影响了整个世界。有意思的是，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梅山人！魏源（隆回、原属新化）、陶澍（安化）、曾国藩（双峰）、胡林翼（益阳）、陈天华（新化）、谭人凤（新化）、***（湘潭）、蔡和森（双峰）、***（宁乡）、彭德怀（湘潭）、胡**（浏阳）、***（长沙）等，都是梅山人。左宗棠（湘阴）虽不是梅山人，但是他的秉性比曾国藩更像梅山人，因为他以梅山人陶澍、魏源、胡林翼、邹汉勋、邓显鹤等为师友，而且在安化陶澍家教书，一住就是八年，自然接受了梅山文化的熏陶和深刻影响。

毫无疑问，从近代开始，梅山人成了湖湘文化的主力军，梅山文化“入主”了湖湘文化。近代以来湖湘文化从很大程度上就是对梅山文化的继承和发扬。为世人所津津乐道的湖湘文化中的“蛮、狠、血、强”等特质，就是从梅山文化直接承继过来的。

中国近现代历史的抒写，几乎都是湖南人在主笔，也可以说是梅山人在主笔。而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梅山文化作为湖湘文化的精神本体，融入了大中华文化，并对中华文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2、梅山文化大放异彩的历史原因

自明朝开始，大量客家人涌入梅山，梅山人、梅山文化数千年的封锁被打破。梅山人由于长期与“封建文明”隔绝，所以，受儒家思想影响较小，尤其是受到宋明程朱陆王理学的束缚与毒害较轻，他们接受新思想、新事物没有封建文人的那种根深蒂固的观念障碍。所以，他们接受洋务思想、资产阶级民主思想、无产阶级革命思想，都很迅速，很直接。

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国自近代以来反抗外来入侵、争取民族独立人民自由幸福的奋斗历程。

中国近代以来的洋务运动、资产阶级革命、无产阶级革命，始终贯穿着一个主题，那就是：反抗外来侵略。中国近代以来的革命是从反抗开始的而以反抗的胜利而告成功的。梅山人几千年来一直在反抗，有着深入灵魂血脉的反抗基因、斗争传统和丰富的反抗经验。所以，他们在内外敌人面前，毫不犹豫地加入到反抗的行列。梅山人“狠、蛮、血、强”的斗争精神在反抗斗争中威慑敌胆，超绝同伦，因而使得他们迅速成长为革命队伍的领袖。正是这样的历史环境，造就了一代又一代杰出的梅山人，扩大了梅山文化的影响，使得梅山文化大放异彩，并逐渐入主湖湘文化，成为中华文化最亮眼的一道风景。

编辑：子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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